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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川,五月。连绵多日的春雨刚刚停歇,城市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湿寒意。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,牢牢裹住市中心医院三病区这间普通病房。 陈凡在一阵撕裂般的头痛中睁开双眼,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惨白天花板,头顶荧光灯管晃得眼球发酸,太阳穴突突跳动,仿佛有无数细密钢针隔着皮肉反复穿刺。大量滚烫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冲撞进他的脑海:紫罗湖滂沱的雨夜,墨色翻涌的湖水,岸边被步步逼退的女子;一只手掌捂住口鼻时传来的阴冷湿气;意识坠入无边黑暗之前,黄铜怀表一闪而过的冷光,还有无数钟表秒针集体倒转的诡异幻影。 那些感官记忆太过真切。雨水浸透衣衫的湿冷、湖水扑面而来的腥气、窒息扼住喉咙的压迫感,全部清清楚楚烙印在躯体本能的记忆之中,仿佛这件事几分钟之前才刚刚发生。 “你醒了?有没有头晕恶心的情况?” 护士推开病房门走进来,白大褂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,她低头翻看床头监护记录,语气平淡:“昨天夜里发生车祸,你驾车和一辆逃窜的面包车相撞,医生诊断你是脑震荡,已经昏睡十几个小时了。” 陈凡艰难转动脖颈,目光落向墙面的电子时钟,屏幕数字清晰定格在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一日。 “不是六月十日么?” 陈凡低声自语,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,脑海里总有一种今天本该是六月十日的错觉,或许只是睡糊涂产生的幻念。 他叫陈凡,二十二岁,洋川本地普通青年,出事之前在洗车店打工,独自租住在老城区公寓。昨天他开着店里的车外出进货,返程途中遭遇车祸,被肇事面包车撞击侧翻,肇事司机弃车逃逸,他被警方送到这家医院救治。 他抬手摸向脖颈,皮肤上没有被扼压留下的淤痕,身上病号服干净干燥,没有半分雨水浸润的痕迹。CT胶片、住院手环整齐摆放在床头柜。眼前所有现实物证,都在告诉他,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湖边遭遇,只是脑震荡催生的幻觉。可心底沉甸甸的预感挥散不去,记忆里的人物神态、雨夜风声、黑衣人的举动,每一处细节都完整清晰,完全不像是虚妄的幻梦。 护士做完基础体征记录,转身带上病房房门。房间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监护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响。 陈凡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床头挡板,疲惫地闭上双眼。车祸撞击之后,脑袋依旧发胀,那些纷乱零碎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钻回脑海。紫罗湖的暴雨、翻涌发黑的湖水,被逼到湖边的陌生女人,还有那只骤然捂向口鼻的手。雨打在皮肤上的湿冷、窒息时胸口的闷痛,恐惧的体感无比真切地残留在身体记忆里。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第一反应自我宽慰:应该只是噩梦。 颅脑遭受撞击之后,出现幻视、睡眠紊乱,是医生提前提醒过的后遗症。可转念一想,疑点接踵而至,哪一场噩梦,会完整预演出一桩尚未发生的命案?普通的噩梦大多零碎混乱,人物场景颠三倒四,醒来之后记忆便会快速模糊。但刚刚的幻象,时间、地点、湖边发生的整件事逻辑完整,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 “难道…… 这真的只是做梦吗?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。心底又生出一层不安:倘若这不是单纯的梦魇,那又是什么?是车祸撞击之后精神出现异常?一想到这种可能性,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蔓延。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从未遭遇过这般匪夷所思的怪事。他不愿意去相信什么预知未来的离奇说法,可也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,把一切简单归为一场噩梦。他睁开眼,茫然望向病房惨白的天花板。一切悲剧尚且没有发生,但那些惊悚画面牢牢刻在脑海,挥之不去。他心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:那桩幻象里的惨剧,会不会真的降临? 没过多久,护士再次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遗失物品认领清单。手机、钱包、车钥匙,全部收纳在塑料收纳篮里,被端到病床前。正要清点物品,护士被另一名医生临时叫走。 陈凡拿起清单浏览,末尾一行文字猛地撞入视线:古董黄铜怀表一枚。 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,他从来没有佩戴过怀表。带着满心疑惑,他掀开收纳篮,一枚黄铜外壳的旧怀表静静躺在篮底。表壳布满经年磕碰的细小凹痕,罗马数字表盘,表面镶嵌淡金色纹路,看得出是一件颇有年代的物件。 他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冰凉的黄铜表壳。就在皮肤接触器物的一瞬间,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席卷四肢。病房外墙上悬挂的石英挂钟,秒针毫无征兆向后倒退三格,短暂停顿半秒,随后若无其事继续向前走动。 陈凡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那面挂钟。 病房之内一片安静,隔壁病房传来病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走廊里是护士往来走动的脚步声。来来往往的医生与病患各行其事,没有任何人留意到钟表刚刚发生的诡异异动。 他小心翼翼掀开怀表表盖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缩写字迹。病房光线昏暗,无论怎样眯起眼睛,都无法完整辨认。此刻的他并不知道,这件怀表真正的主人,已经失联将近四个月,正游走在极度危险的边缘。 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再度袭来,陈凡合上表盖,痛苦地躺回病床。一阵阵模糊的低语在脑海之中不断翻涌。 “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!” “一定要这样做么?” “这不行,强行回溯的代价太大!” “不,必须这样,我们遗漏了什么东西,我们必须找到这些关键的东西,才有可能赢。” 东西?他们在寻找什么?这些话语到底来自何处? 纷乱的声音缓缓消散,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浮现在他的脑海。是幻象里那个湖边的女孩。记忆碎片中,她被一群神秘人逼迫,最终坠入紫罗湖湖水中。诧异之间,陈凡无意看向墙上的电子钟,屏幕上的数字骤然跳转,定格在2023 年6月10日,上午10点20分。 犹豫片刻,他猛地跳下床,冲出病房踏入医院走廊,环顾四周。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呈现在眼前:走廊挂钟、护士站台的显示屏、其他病房内的计时钟表,甚至来往路人点亮的手机、手腕腕表,全部指向2023年6月 10日,10点20分。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。为什么所有时间全都变了?脑海之中的幻象,到底是什么? 脚下依旧是医院熟悉的地砖,周遭人声往来不息,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路过,家属低声交谈,眼前世间万物看起来和几分钟之前别无二致,唯独时间,被扭曲到同一个日期时刻。 陈凡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,手脚泛起一层寒意。他下意识眨眨眼睛,用力掐了一把小臂,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,这不是梦境。 就在方才病床上,他还拼命告诉自己,湖边的一幕幕只是脑震荡催生的噩梦、错乱幻觉。可眼前的景象,彻底击碎了这份自我安慰。 心脏在胸腔剧烈擂动,太阳穴钝重抽痛,脑震荡的眩晕感翻涌而上,一阵天旋地转,他险些踉跄摔倒。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走廊墙壁,指节死死抠住墙面,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。 他慌乱地来回扫视周遭每一处计时物件:墙上挂钟的数字刺眼醒目;护士站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栏纹丝不动;路过病人点亮手机,屏幕上“6‑10 10:20” 的字样,一遍又一遍烙印在他眼底。 来往所有人对此毫无察觉。护士低头核对输液单据,路人步履匆匆,没有一人诧异钟表的异常,仿佛这个世界本就该是这个时间。只有陈凡清楚地记得,几分钟之前,病房电子钟显示的明明是5月11日。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脊椎向上攀爬。如果仅仅是自己精神错乱,那只会是自己的视觉产生偏差,可眼下,每一块钟表、每一部手机,全部同步跳转到六月十日。 难道出错的不是我的眼睛,而是这个世界? 这个念头像惊雷在脑海炸开,紫罗湖雨夜溺水的幻象碎片再次闪回。之前湖边的一幕幕,或许根本就不是普通噩梦。 恐惧裹挟着巨大的茫然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嘴唇微微发抖,喉咙发紧,他想要呼喊,想要拉住路过的护士询问今日的日期,可话语堵在咽喉,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。 望着那些照常奔走、对此一无所知的陌生人,强烈的割裂感包裹住他。明明身处同一条走廊,他却仿佛被隔绝到另一条时间维度之中。冷汗顺着鬓角渗出,浸湿额前碎发。只是一个遭遇车祸的普通青年,却撞见了完全违背常识的异象。那套用来自我安抚的“脑震荡后遗症”的说辞,此刻摇摇欲坠。 那紫罗湖的落水惨剧,那一段被视作幻想的未来,难道是真实存在的? 脑海之中,一段新闻播报的声音再度响起。“今日新闻报道,今天是6月 11日早晨5点40分,警方在中央公园紫罗湖打捞出了一具女尸,初步确认为他杀,死亡时间判断为昨夜10号23:00至凌晨左右,现场人员正在……” 幻象不断袭来,陈凡变得焦躁不安。倘若脑海所见并非幻觉,是不是意味着,那个女孩此刻尚且活着? “先生?先生?”护士站的护士注意到站在走廊神色恍惚的陈凡,察觉到异样,连忙走上前。“先生,你还好么?” 被护士的呼唤拉回现实,陈凡猛地回头,一股冰冷的窥视感悄然笼罩周身,可这种想法太过荒谬,没有任何依据。 “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?” 护士继续问道。 “今天是几号?” “当然是5月11日。” 一个年轻男声从身后传来。 陈凡回过头,一名身穿警服的年轻警员站在身后。“你好陈先生,我是辖区警队的,过来看看你的情况。很抱歉,昨天抓捕逃犯的行动,让你意外卷入车祸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,身上的伤势还难受吗?” “哦,没事,已经好多了。” 陈凡收敛心神。 “那您现在方便吗?有一些关于车祸的细节笔录,还需要向你核实。” “嗯,好。” 收回纷乱的思绪,陈凡跟着警员,在护士的引导下走回病房。刚跨入房门,脚步骤然一顿。 “警官,最近中央公园紫罗湖,有没有发生什么事?” 陈凡试探着发问。 “紫罗湖?没有,一切正常。” “哦。” 陈凡定了定神,目光投向墙上的电子钟表,屏幕显示:2023年5月11日,上午10点23 分。 目光落在跳动的数字上,他整个人不由得一怔,脚步顿在病房门口。方才走廊里全部时钟跳转至六月十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,那些刺目的时间仿佛还烙印在眼底,可转眼之间,一切回归如常,仿佛方才那场匪夷所思的异象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 他下意识眨眨眼,又用力揉了揉眼眶,生怕只是脑震荡带来的眼花。随即飞快转头望向门外走廊,心底还残留本能的戒备,生怕下一秒所有钟表会再度错乱跳转。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,心脏依旧砰砰狂跳。方才那种被抛入异样时间的窒息感并未完全消散,四肢残留着虚软发麻的体感。 难道方才全部只是自己脑海催生的幻象?可那一幕太过真实,来往行人、墙上时钟、路人点亮的手机,无数细节清晰得不像凭空臆造。两种截然不同的猜想在心底来回拉扯,沉甸甸的不安挥之不去。他慢慢走到病床边坐下,视线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反复瞟向墙上的电子钟。 摇了摇头,陈凡坐到病床边,配合警员完成笔录询问。此刻的他,只能强行将方才的一切,归结为脑震荡引发的神经错觉。 没有人知晓,方才病房挂钟的异常,并不是孤立的偶然。门诊大厅巨大的电子显示屏,时间数字毫无规律来回跳跃,一会跳到十点二十三,转瞬回弹至十点二十,而后恢复正常读数。来往行人、就诊家属步履匆匆,绝大多数人只将异象归为电子设备故障,扫过一眼便不再深究。就在笔录进行的过程中,病房外走廊挂钟的时间,也曾短暂停顿、闪现异常,只是无人留意。 下午的天光缓缓向西倾斜,楼房投下狭长的阴影。陈凡办理完出院,步行回家,从医院到老城区公寓,路程大约一小时。 一路上,那些在医院遭遇的诡异经历反复在脑海盘旋,心底填满浓重的无力。车祸之前,他从未出现过这类奇怪的感知。那枚怀表,出院时跟着其余私人物品一起还给了他。他掏出怀表,望向表盖内侧模糊难辨的缩写,依旧无法读懂它背后的秘密,也不知道这件器物究竟属于何人。 |